“是我。”司徒师弟唇角一勾,露出一个讥诮地笑,眼神疯狂,五官扭曲,看着无比狰狞,和前一个场景里干净柔软的笑容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,宋师兄,没想到吧,我没有死!”
简亦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,纵使只有过两面之缘,这人他也不会认错,分明便是先前跟在幽谷之人身后的“阿水”。
先前阿水跟在幽谷之人身边看他时,眼里就露出过恨意,那时他还未多想,现在看来,恐怕阿水早就认出他来了,恨意也是冲着“天狰”而来的。
自从发现这里是幻境后,鹤唳就显露了出来,此刻正被简亦之拎在手中,只要眼前之人稍有异动,便能立刻出鞘。
阿水却好像仍旧没能从幻境中挣脱出来,逼近一步,欣赏着“宋师兄”的紧张和震惊,笑容越发畅快,眼眶被恨意染得通红:
“宋别章啊宋别章,你那日为了保命将我推向蚀阳魔头,你知道我都在他手上经历了什么吗?你没想到我居然从他手里逃了出来吧?我不仅逃了出来,我还加入了幽谷,如今也已是修……”话说到这里,他忽然感受到了什么,脸色大变,“你身上怎么也有修为?!不可能,你不可能也修真了……”
他魔怔了似的摇着头,脸上表情似哭似笑:“怎么可能呢,我在蚀阳魔头手上变得男不男女不女,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现在这副面孔了,我好不容易逃出来,又不得不委身于女子……我付出了这么多,才终于可以修真,你什么都没付出,修为却比我还高了……这不公平!这不公平啊!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老天!你回答我啊!!”
说到后面,他神情癫狂,状若疯癫,简亦之甚至怀疑再这样下去,他恐怕就真的要走火入魔,困在这个幻境中了。
眼见他脚步一错,一个趔趄,就要跌下万丈悬崖,简亦之心口一提,下意识伸手去拉,阿水却挥开了他的手,抠着身边的岩石,红通通的眼睛从黑发底下觑着他,像索命的厉鬼一样,却无端萧索绝望。
简亦之忍不住道:“你何苦质问苍天呢,修真之人,不就是逆天而行吗。”
“为什么?!有人生来尊贵!有人天赋异禀!有人气运逆天!”阿水戳向自己的胸口,笑出声,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而有的人,却要从泥里爬出来!”
阿水冷冷地看着他,抬起手,魔气涌动,“多么可笑啊,有的人,付出全部,好不容易得到的,却是你们轻而易举就拿在手里的。”
眼见挟着魔气的术法当头扑来,生死关头,简亦之居然一个恍惚,怔在了原地。
不知怎的,他从阿水仇恨不甘的眼神里,忽然想起了萧为止。
是啊,萧为止自襁褓中便被霄云真人带回盈天宗,在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的宗门之内长大,一心修炼,心无旁骛,偏他资质绝顶,悟性通透,几乎所有的光环都能加诸于其身上。
这是多么惹人艳羡,他人怎么求也求不来的好运道啊。
可是后来呢……
魔气击在胸口,总算把简亦之打回了神,他捂着胸口,咽下喉咙里升起的腥甜,低低地道:“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,也许也经历过你所不知的苦痛……”他怔怔地抬起头,一反常态的模样反而惹得阿水眉心紧蹙,没再继续攻击他。
简亦之神情恍惚,虽然看起来仍旧与他对视着,心神却早已陷入另一片思绪当中了。
后来呢,他一朝跌落云巅,千夫所指,再不复从前光景。看着从前的同门一帆风顺,越走越远,他嫉妒;看着追杀他的那些人仍旧过得风光,他仇视;想着杀害师尊、害他落入这般田地的仇人不知何时才能受到制裁,还他清白,他痛苦又焦虑。他被仇恨所驱,被不甘所困,忍受百般煎熬,一颗心横冲直撞,却怎么也堪不破——他还怨这一份“堪不破”,原来究其源头,竟和阿水的一样。
他们都在怨恨上苍的不公,命运的捉弄,沉沦在这份自怨自艾里,怎么也挣脱不出去。
原来这就是他的心魔。
简亦之只觉得有一团自夺舍以来一直压在心中的阴翳,此刻忽然散开了。好像乌云骤散,天空乍晴,又像久被囚禁之人,终于摆脱了桎梏,一刹那间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大彻大悟。
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,再开口时,声音虽低,却已然坚定:“生而有异,此乃命数,已无从改变,不论遇到何等劫难,无论沦落何等境地,只要身不陨,道不消,便能克服磨难,逆天改命,得证大道,我们修真者做的不就是这个吗?不是吗?”
“你懂个屁!你这种什么都没经历过的,根本不懂,纵使心志坚定,也要老天成全才行!”等了这么久,却等来这一通废话,阿水啐了一口,终于没了耐心,从怀里取出一根漆黑油亮的长索,不知是用何材料所制,既有金属的光泽,又柔韧非常,当他甩过来时,只听空气都被压迫得吱吱作响,威势逼人。
简亦之皱着眉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,方才一想通之后,他身上的功法忽然不受控制,飞快地运转着,汲取身遭的灵气,丹田处因为灵气吸入过快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这景象他不陌生,正是结丹的征兆。
天狰的身体本就结过丹,经脉不需要重新拓展,丹田的容量也绰绰有余,他一身修为被压在筑基大圆满已有些时日,如今心境一提升,灵气飞快地涌入体内,是寻常修士结丹时灵气运转的数十倍,根本控制不住。
恰在这时,阿水手中的黑索划破空气抽到面前,简亦之忍着体内的不适,也来不及拔剑了,匆匆伸出双指,并指一划,一道淡紫色的剑气凝成实质,撞向黑索。
这一招以指为剑从前萧为止便能做出,算是他的招牌技能,但这招是萧为止晋入金丹后期之后才领悟出来的,所需灵力甚多,夺舍之后因为灵力不够而使不出来,如今借着天地灵气疯狂涌入体内的契机,倒被他用出来了。
他的动作举重若轻,但这一招实则威能甚大,哪是才筑基中期的阿水能比的,两相相撞,空气有如实质一般向两边荡开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黑索应声而断,被锋利无匹的剑气割成好几段,而阿水也面如金纸,七窍都被震出血,当场晕了过去。
简亦之看着他,纵使有心,也无力顾及,他如今体内的情况已是千钧一发之际,根本容不得再拖延下去,若不就此结丹,恐怕要丹田破碎,修为尽毁。
他无奈至极,也别无他法,只能勉强将储物镯里的两套阵旗取出,在身边布下阵法,聊以慰藉,然后跌坐阵心,闭目突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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